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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住了城,围不住心

黄色动力伞 评论 天水围的日与夜 5 2009-03-13 00:52:43
(作业用,难免装B)

2009年2月16日的香港电影评论学会上,许鞍华执导的低成本电影《天水围的日与夜》,获得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女演员三项大奖,成为当晚颁奖礼的大热影片,而许鞍华本人也说,这次获奖,使得自己重获了对电影和对人世的信心。
   电影的内容十分简单,用人物介绍就能代替剧情梗概——居住在香港天水围的贵姐(鲍起静饰)与儿子张家安(梁进龙饰)一个夏天的日常生活。除了这两位主要人物,还有贵姐的邻居孤寡老人梁老太(陈丽云饰),以及贵姐的母亲、弟弟等亲人,他们与贵姐的生活或交叉、重叠,或疏离、悖行,但无论如何,都是在看似平淡的表面下认真的过活。

选择天水围为背景,其实已显露了导演对社会问题的关注。天水围地处偏僻的香港新界元朗区,原为一条围村,后经政府的多次改造成为新的市镇。因为本区居民多为贫困家庭,教育水平不高,再加上交通不便,使得区内各种社会问题滋生,如就业、治安、移民与本土的融合等。最近几年,天水围频发惨案,失业男子斩杀全家、精神病妻子从高楼抛下儿女等,种种伦常惨剧使得香港传媒将其称为“悲情新市镇”,06年林夕更写出《天水围城》一词,“围住了血汗、围住了跌宕、围住了当初的厚望”,唱出围城内的绝望。


    如果追求激烈的表现与情绪张力,天水围确实聚集了太多的戏剧元素。同是以这个香港著名的贫民区为背景,去年就有刘国昌的《围,城》一片,讲述该区问题少年的种种经历,其中诸如流浪、虐待、贩毒情节,颇让人想起陈果的《香港制造》,仿佛11年过去,中秋(《香港制造》主角,李灿森饰)的影子在天水围重现,又因了刘国昌“我就住在这个著名的无人理会的天水围”这句台词,越发多了些控诉与呐喊的意味。就连香港社区影片经典,关注贫民区的《笼民》,导演张之亮也是在激烈的矛盾设置中展现人物命运与情感。而反观许鞍华的表现,却与以上几位相悖而行。她说,在着手拍片之前,自己曾花了相当长时间在天水围社区内采访调查,但随着自己对该区了解越深入,便越发现原来大家的生活并不是媒体报道的那样灰暗、扭曲,于是她抛弃了当代港片擅长的叙事传统,选择不以充满戏剧冲突的故事,而以生活的本来面目,来打动人。

故事的消解:  
  不得不说,在全片90多分钟的时间里,观众(如果熟悉港片传统的话)很难不滑入某种先入为主的假设中去。在母子关系这条线上,第一场便能让人生出自作聪明的误会:贵姐天亮出门上班,而儿子张家安却到日上三竿才爬起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到贵姐傍晚返家,张家安才开始洗漱,整个过程中两人没有对话。这样的场景,很容易让人产生以下预设:张家安是个昼伏夜出的古惑仔,他与母亲感情疏离。张家安去同学家玩,同学在抽烟打牌,从衣着言语中看出并非乖乖仔,这又让人很自然的担心:张家安交友不慎,会否卷入帮派团伙?
  而在贵姐与邻居梁姨的这条线上,从一开始就面目模糊。两人初相识,共乘电梯回家,梁姨先到,出电梯,贵姐在电梯内道别说拜拜,梁姨却完全没有听到般笔直往前走,贵姐的热情与梁姨的冷漠,此种人物性格的对比又会让人联想到《七十二家房客》式的邻里龃龉。
  但是,当然,电影结束,观众的疑问逐次得到解答——或者说完全没有解答——青春期的儿子没有成为失足青年,邻里之间没有摩擦,就连开场呈现出的贵姐与弟弟和母亲的矛盾,在最后也没有激化。如果观众确实带着“看戏”的心情进入电影,那么他们无疑会失望——许鞍华从一开始就抛弃了故事,而将注意力凝聚在人物的生活情境中,他们的动作、对话、表情、道具、布景,都作为故事的反面参与到影片中,时刻与期盼戏剧矛盾的观者心态作对。

感情的遮蔽:  
  在几场有抒情意味的内心戏中,许鞍华也通过场面调度做到了最大程度的节制。比如贵姐扔亡夫衣物的那段,她将亡夫穿过的牛仔裤叠好,放进垃圾桶,又拿出,放在桶盖上,此时仰拍镜头里贵姐面部已经流露出悲伤情绪,但下一个镜头却突然退回到远景,角度改成了从楼梯拐角处往楼梯间看,因为明暗关系,画面被自然的分割成两块,而观众此时看到的是贵姐身影立于楼梯间的垃圾桶前,在画面光亮的三分之一处。仿佛导演故意拉远观众与贵姐距离,以留给她独自神伤的空间。在交代梁姨的生活情况时,许鞍华也运用了回避式的场面调度,首先是近景与特写,梁姨一个人在厨房切菜、洗菜、做饭,然后切到小全景,梁姨坐在客厅吃饭,还是一个人吃完饭后梁姨继续坐在桌旁,仍旧一个人,此时镜头已经变成从厨房拍向客厅的全景,梁姨与拥挤的客厅仿佛融为一体,窗外光线由明至暗,在这个共同体上投射出孤独的影子。
  此种东方式的镜头语言,既有别于西方电影以面部特写来放大人物情绪的手法,也有别于以夸张布景营造氛围与情感的表现主义传统,它含蓄隐忍,既依赖于导演的控制力,也是对人物的尊重。这一原则在人物对话上也得到了很忠实的贯彻。剧中涉及人物情感交流,于我有深刻印象的对话有三处,一是在社区教会的心理辅导课上,辅导员Candy问张家安“你妈妈对你怎么样”,张家安回答“还不就是人一个”;二是在贵姐陪梁姨去沙田的回程巴士上,梁姨原本要送金饰给外孙,却被女婿推辞,于是梁姨将金饰交到贵姐手里,并说“我以后死了,也会保佑你和家安平平安安”,贵姐收下金饰,说“这些东西我先帮你保管,你以后有事记得找我”;第三处则是在贵姐去医院探望母亲时,母亲向贵姐抱怨,“做人真是很难的”,贵姐却反问“能有几难”。
  这三处完整的对话都堪称极简,以致于显得人物有些木讷。但正是在这种不善言辞背后,我们触到了人物感情的内核。难能可贵的是,许鞍华用人物看似无所谓的态度,排斥了对话绵延不绝的可能性,同时也就排斥了煽情,封闭了原本轻而易举就能找到的通向人物内心的捷径(当然也有可能是错误的路线)。台词的稀落看似遮蔽了演员的情感流露,其实更像导演的邀请,它迫使观众进入到情境中,对人物的达观与坚忍获得心理认同。换言之,情感越是重大,台词越是少,而台词越是少,就越是靠近心灵。

物件的表意:
  就我个人的观影经验而言,《天水围的日与夜》绝对是暗藏玄机的电影。看第一遍时,很难适应缓慢的节奏,它如此琐碎而令人抓不住头绪,而到了第二遍,则干脆放弃了对故事的追求,转而注意到布景与道具的小细节上,如挂在墙上黄色泛棕的汤匙、张家安送去医院的红色保温瓶、客厅门上贴的小小不干胶、当然还有贵姐买报纸附赠的纸巾和梁姨送的那包冬菇,很多时候这些平凡的物件在影片里充当了说话者的角色,既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又暗示了人物之间情感互动的细微变化。
  如贵姐每天坚持要买报纸,她嘱咐张家安要去OK便利店买,因为有附赠纸巾,张家安对母亲的叮咛也只是如往常“哦”了一声作答,其后这包纸巾在母子单独相处的场次陆续出现,晚饭时,吃榴莲时,后来张家安要去表姐家吃饭,便也很自然的说了句,“等我去OK买份报纸先”,再往后张家安与贵姐在家吃月饼,两个人仍是用附赠的纸巾擦嘴——儿子遵循母亲的叮嘱,学会了在日常生活中节俭。而贵姐与梁姨的关系也是同样,最后一个段落里,两人在中秋节去菜场买菜,准备一起做节,回来等电梯时,梁姨突然问“咦,你那份报纸放哪了”,贵姐看自己的袋子,说“在这呢”,可以说,此时梁姨已融入了贵姐的生活,作为原本的陌生人,成为贵姐与张家安所组成的小小家庭的一份子。
  这类细小的物件分布在每一场戏中,它们时而是线索,时而是铺垫,有时又可以直接代替角色,发出原本秘而不宣的声音。如果说《天水围的日与夜》是在日夜交替中形成了一条叙事线,那么这些仿佛直接从天水围某个贫困家庭拿来的寻常物件,则漂浮在光阴的流水中,它们随着日夜更替而汩汩向前,既是印迹, 也是印证。正是通过这些物件的流动,影片变成了一部“时间延续”(巴赞语)的电影。

《天水围的日与夜》不是呈现矛盾的电影,也不是解答矛盾的电影,它以凝视代替窥探,以过程代替结局,以行为代替话语,以存在代替表现。许鞍华将对人物的爱从人物自身反射出来,“他们保持自己的原貌,但是被导演带给他们的温情照亮内心”,由此电影成为开放的空间,正如日与月,永无休止,映照所有平凡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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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电影评论学会上
2021/01/19 05: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