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on-cookie
The website uses cookies to optimize your user experience. Using this website grants us the permission to collect certain information essential to the provision of our services to you, but you may change the cookie settings within your browser any time you wish. Learn more
I agree
blank_error__heading
blank_error__body
Text direction?

读书应该博还是专,这是个伪问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大家·见书(ID:Hi-jianshu),作者:维舟,Photo by Christin Hume on Unsplash

四年前,我曾在“澎湃问吧”开过一个栏目,在线对话为什么读书、读什么书、如何读书。在短短两周多时间里,涌来五六百个提问,而其中最常被问到的问题之一,则是读书究竟应该“专”还是“博”。

很多人似乎既想要成为一个“渊博的人”(这在我们社会仍是个很高级的称号),又害怕涉猎庞杂,无法将一门知识钻深吃透,最终一无所获。

这虽然是个伪问题,但就我所知,这确实曾经困扰过许多人——某种程度上,也包括我自己。我虽然从小偏好文科,但在文史哲内部,却兴趣极为广泛:小时候是古典文学打基础,近现代小说也读了一堆,中学时也曾是“文学少年”,自己尝试填诗作词、写散文小说;此外,我对历史也一向沉迷,但在大学时渐渐意识到很多历史现象仅凭史学理论本身无法解释,于是又顺藤摸瓜去找了社会学、人类学、民俗学、语言学乃至心理学的书来读。

我当时的知交张晖则全然是另一种类型:他自高中矢志于学,一直有着明确的目标。他极少读近现代文学,除了偶尔练笔填词,也不事创作;对历史、哲学等领域,如果相关,他也会翻翻,但始终不离开自己关注的核心,那就是古典文学。

这种差异,无疑与我们各自的秉性有关,也是当时我们切磋时就深深意识到的。高中毕业之际,他去南京,我去厦门,彼此叮嘱看到什么好书,记得为对方留意(我们对彼此家里的藏书都早已了然于胸),但他笑了笑说:“这对你容易,对我可难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你感兴趣的东西太多了,我不知道帮你买什么书好。

英国思想史学者以赛亚·伯林曾在其名作“刺猬与狐狸”中,引用古希腊谚语“狐狸多机巧,刺猬仅一招”,将不同的思想家、作家划分为两类:狐狸兴趣多元,注重万物之复杂与联结,偏向“渊博”一端;而刺猬却致力于寻求唯一的真知,以不变应万变,崇尚专精。就此而言,我是“狐狸”,而张晖是“刺猬”——某种程度上说,这两种不同的阅读方式,或许本身就是我们自身秉性的合理化。

但事情并不就此告终。在我们长久的讨论中,我们都发现了自身的问题所在:我很早就意识到,他因其专注而能阐幽发微,而我所追求的广博,如不收敛,最终可能散漫无归——这也是他作为诤友当面提出过的。只是到了大学之后,他得偿所愿,主攻古典文学,很快声名鹊起,而我误打误撞去读了与自己兴趣完全不相干的专业,术业无专攻,也就愈发顺水漂了。

张晖在大三即出版了《龙榆生先生年谱》

那时读到伯林这段文字,我也感觉那个“想当刺猬的狐狸”就像是我自己:“他无论怎么说,都不曾有个整体之见;他不是、他根本不是刺猬;他所见者不是一,而是多,他那苦执困心、逃无可逃、不屈不挠、穿透一切而令他疯狂的清明眼光,看到的是一个比一个细微、一个个充满个性的许多事物。”

张晖的路径则相反,他是专深多年,直到去香港读博,才感受到转型的痛苦。那时本来南京大学想挽留他下来编撰《全清词》,但他致力词学多年,愈发看见其窄小,有次和我当面感慨“难怪前人说‘词是小道’”,因而他坚拒了母校挽留,想拓展自我的视野,看到更开阔的世界。然而此时,他深感痛苦与挫败,因为这个转变远比自己设想的更为艰难。多年后他和我说,后悔自己少年时过于专深,其实那时应当博涉群书一点——他竟然也变成了一个“想成为狐狸的刺猬”。当然,和我不同的是,他说到底是认为“成为狐狸,才能更好地成为刺猬”,着眼点毕竟仍在后者。

当他以三十六岁英年早逝,我在漫长的追思中,逐渐看清了我们从少年时代以来走过的道路:如果最初我们都是“循性为学”,那么后来也都不约而同走向“矫性为学”,也就是说,意识到自己秉性与治学中存在的问题,有意识地去矫正它。虽然前些年也有朋友忠告我:“经济学是你知识结构中的一大缺口,如果补上,会很有助于你深入观察社会。”但这两年我愈发意识到人的精力终究有限,不得不稍稍收缩战线,更聚焦于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当然,不同的人对这必定有迥然不同的理解。据说金庸在北大演讲时,当被问及怎样才能写好小说时,他反复强调“一定要多读书,要成为一个杂家”,因为他觉得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好看”。苏珊·桑塔格也从评论家的角度说过:“我的胃口很大,兴趣广泛,但是我不认为自己是个美食家。就随笔而言,我喜欢写些我钦佩的东西。我钦佩的东西数量众多,如果它们未被充分写过,我愿意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认为我无需在苦行与热切之间做出选择。”也就是说,在她看来,“评论”本身类似于西方古典传统中的“博雅”,本身应基于广博的兴趣而生发。

美国作家、评论家桑塔格

这两者确实不必然对立。宋史前辈邓广铭先生在谈论治学时,也强调“第一就是要博”,然而他所说的博却是指“专业定下来后,在本专业领域内的博”——这看起来是“专深”的另一种说法,只是用以反对琐碎割裂的治学之道。

唐史学者陆扬则道出了另一重境界:“如果史学工作者也可以分为狐狸和刺猬两个类型,本人无疑属于后者,也就是说只能在一个缩得很小的范围内进行聚焦式的工作。不过我读到过一个立陶宛的创始传说,里面提到说上帝一开始曾把大地弄得比天宇还大,多亏一只刺猬的提醒,才把大地缩小到和天宇相称。由此可见,在那只刺猬眼中,大地虽然被缩小了,却仍可以有天宇一般的浩瀚。”

这些年来,我曾听很多朋友说,倒是羡慕像我这样可以自由地阅读,而他们苦于学术分科的职业化,不得不硬着头皮去啃一些其实自己并不喜欢的本专业书籍。当然,阅读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行为,如欲有所发现,原本也早就不像古典人文时代那样,仅凭自己“喜欢”就可以了。

但现在的学术分科之深也是事实,就像《北美中国学》中所说的那样,研究上古史与近代史的学者可能从来不会看彼此的成果,甚至不觉得对方是自己同行。我一度向一位专治近代史的学者提起李峰的《西周的灭亡》写得好,得到一个尚属积极的答复:“是吗?倒是从来没读过先秦史的,我找来换换脑子也好。”也许只有我这样的外行才把“历史学”看作是一个统一的门类。

李峰的《西周的灭亡》

在这样一个遍地是刺猬的时代,狐狸式的阅读方式很可能会被讥为“一英里宽,但只有一英寸深”;但就像几十年前美国大学教育的职业化激发了通识教育一样,当下知识共同体的内部分裂也有必要倡导一下公共阅读。这可以使人们从本专业的洞穴中抬起头来,体验更广阔的时空与现实,促进不同领域的交流对话,借用爱德华·萨义德的话说:“从根本上来说,阅读行为可能是一次谨慎有度的人类解放和启蒙。”

我相信,狐狸与刺猬最终可以殊途同归。要有所创见与发现,最重要的是积累。没有积累的灵感与聪明,很快将耗尽而无后劲;而那些乍看灵光一闪的创见,其实也无不因深厚的积累而来——在发明创造上,术语称之为“前置技术”。个人或许还有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突发灵感,但如果是一生成就、一门学科、一个社会,则其发展恐怕没有跳跃性可言。

这也就是为什么如果深入了解有些顶尖学者的学术成就会让人绝望,因为差距并不是他偶然写出了一篇比你更好的论文,而是你和人家之间差着许多年的积累。从这一点上来说,“博”与“专”的对立是虚假的,真正的关键在于,这些知识是否有积累,彼此之间是否产生了结构性关联。如果没有积累和关联,那么再多的知识也只是一堆五颜六色的海洋球。

问题是,怎样才能有意识地积累知识?这样的问题意识,本身就是在阅读、在阅历中涌现的,它是过程的产物,而不是先有了它才开始阅读。正因此,阅读应当带来思考,而不能带来思考的阅读,只不过是一种拜物教。每一次知识领域的范式转型,常常未必是后来者积累了更多东西,而是领先者所积累的东西,忽然之间变得过时乃至没有意义了,率先拥有新意识的后者,就此捕捉到了机会。

正是在这一点上,我相信不论是哪一种阅读方式,都可以通向全新的视野。托尔金曾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云游的人并非都迷失方向。”(Not all those who wander are lost.)阅读也是一次云游,但要发现点什么,仅仅云游是不够的,而这最终,是为了通向一种智性的自由。

(作者原题《两种阅读方式》)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大家·见书(ID:Hi-jianshu),作者:维舟

Measure
Measure
Related Notes
Get a free MyMarkup account to save this article and view it later on any device.
Create account

End User License Agreement

Summary | 8 Annotations
英国思想史学者以赛亚·伯林曾在其名作“刺猬与狐狸”中,引用古希腊谚语“狐狸多机巧,刺猬仅一招”,将不同的思想家、作家划分为两类:狐狸兴趣多元,注重万物之复杂与联结,偏向“渊博”一端;而刺猬却致力于寻求唯一的真知,以不变应万变,崇尚专精。就此而言,我是“狐狸”,而张晖是“刺猬”——某种程度上说,这两种不同的阅读方式,或许本身就是我们自身秉性的合理化。
2020/01/07 07:23
如不收敛,最终可能散漫无归—
2020/01/07 07:24
他无论怎么说,都不曾有个整体之见;他不是、他根本不是刺猬;他所见者不是一,而是多,他那苦执困心、逃无可逃、不屈不挠、穿透一切而令他疯狂的清明眼光,看到的是一个比一个细微、一个个充满个性的许多事物。”
2020/01/07 07:26
,阅读行为可能是一次谨慎有度的人类解放和启蒙。”
2020/01/07 07:31
要有所创见与发现,最重要的是积累。没有积累的灵感与聪明,很快将耗尽而无后劲;而那些乍看灵光一闪的创见,其实也无不因深厚的积累而来——在发明创造上,术语称之为“前置技术”。个人或许还有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突发灵感,但如果是一生成就、一门学科、一个社会,则其发展恐怕没有跳跃性可言。
2020/01/07 07:31
,这些知识是否有积累,彼此之间是否产生了结构性关联
2020/01/07 07:32
如果没有积累和关联,那么再多的知识也只是一堆五颜六色的海洋球。
2020/01/07 07:32
是为了通向一种智性的自由
2020/01/07 07: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