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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仰光,飞矢不动的异乡人失却了奔跑赋予的神光

殊不方 2021-02-03 21:42:00
这就是我所说的篦子。

我在仰光奔跑。这是接近赤道的灼热阳光以与地面大约呈30°的角从西边射向我面庞的时刻。我穿着颜色浓烈、花纹俗艳(我曾经把这种浓烈与俗艳视为一种热带风情,后来尽管发现自己认识有误,却难以克制地把它当成了一种去热带地区度假的标配)的大短裤与T恤,脚踏一双轻便的凉鞋,两手空空,从苏雷塔往西,沿着摩诃班都拉(Maha Bandula)街奔跑,要去往第九街昨晚住过的旅馆取行李,然后还得回苏雷塔坐车去长途车站。

这不是一个适合奔跑的地方。这不是一条适合奔跑的路,尽管它绝对平直,也算得上宽阔,即使不从空中俯瞰,也能感觉出它像是一把篦子的脊梁,串连起两侧密密匝匝、彼此平行的小街窄巷——对,从整体上看,这一片街区的确就是状若酷刑的篦,而不是形如流放的梳,因为它的齿儿是那么的细密,那么的紧凑,于是齿儿与齿儿之间就绝不会仅仅是被理顺了的城市的毛发,而更多是从这个永远人声鼎沸、永远摩肩接踵的街区里栉出来、挤出来、榨出来的皮屑、油泥与污垢。看看周围,有哪一片地面不带有一种被汗滴油渍浸透了的风味,又有哪一块儿墙皮不像是被阳光和油烟熏烤得酥松软烂?

起初,为了躲开蜇人的阳光,我想从摩诃班都拉街两旁的骑楼下疾行。我很快就发现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每个廊柱、每个拐角、每片瓷砖都已被人占据,不是面带笑容、神色诡异地向每个路人递送秋波的印度人模样的小伙子(我猜测,他是想同游客交换手势、语言,还有,比语言更易于折叠和携带的货币),不是脸涂檀娜卡、摆开琳琅满目的热带水果摊的小姑娘,就是用炒锅或铁板加上一些难以辨认的奇特食材招揽顾客的大叔大婶。进入这一地带,就是绝望地投身于一个永恒争斗的手与脚的漩涡。

于是我识趣地退回到大街上,想要揪住它的鬃毛得到顺滑前行的动力。然而它并不比在骑楼下多上哪怕一分驯服。各种桌、椅、桶、灶、蒸笼、竹席、铁架、纸篓、水箱……尤其是,各种人、人、人、人、人,它们联合占据了街道的三分之二,而这条街干脆就在某些地段用铁栅栏或石墩子对它们的侵占予以认可。至于中间的那三分之一,则由各种耄耋耆耇、各色奇形异状、各式古老厂牌的汽车接管,方向盘可能在左侧也可能在右侧,司机可能向左拐也可能向右转,喇叭可能是嘟嘟也可能是滴滴,但绝对不可能有太多的耐心与慈悲给一个奔跑者留出闪躲腾挪的空间。

于是我就这样奔跑。泥足深陷地奔跑。仅仅我的姿势就令我区别于这条街上的所有人,在我不乏自鸣得意的臆想中,他们虽然拥塞但却安闲的生活似乎正被我搅动。不过这真的只是一种幻觉,我的奔跑只在最邻近的三五个人中造成一道微不可觉的涟漪,把圈子再稍微向外扩展一点点,你所能观察到的就只有作为一颗颗粒子的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旋了。

这密集的街巷与人潮给我一种随时会被吞没的感觉。太容易消失在这样的人群里,太容易湮灭在这样的街巷中。也许,就在某个拐角,就在某处屋檐,就在某道门洞,就在几个围成半圈闲聊的本地青年的注目中,异乡人会突然被一股力量攫住,挪不动身子,迈不开步子,被剥走嗓音、形魄、轮廓甚至影子,不由自主地获得本地特征的眼窝、眉棱、唇纹、肩胛线与瘦长手脚,像魔方一样被随意地扭转,咔嚓,咔嚓,咔嚓,随后被嵌入一条砖缝、一个缺口,或者一片喧嚷中几乎不被人察觉的一处凹陷的寂静。

然而奔跑终归庇佑着这位异乡人,飞矢不动的他最后也抵达了第九街。异乡人敛起翅膀,走进一家旅馆,那里存放着他的行李。片刻之后,他再次出现在街口,背上了旅行包,拖起了拉杆箱,失却了被奔跑赋予的神光,显得黯淡、平凡,暴露出他作为永恒波动的环球旅游业中一颗布朗运动的微粒的真面目。

2015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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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 4 Annotations
大短裤与T恤,脚踏一双轻便的凉鞋
2021/02/04 03:14
这一片街区的确就是状若酷刑的篦,而不是形如流放的梳,因为它的齿儿是那么的细密,那么的紧凑,于是齿儿与齿儿之间就绝不会仅仅是被理顺了的城市的毛发,而更多是从这个永远人声鼎沸、永远摩肩接踵的街区里栉出来、挤出来、榨出来的皮屑、油泥与污垢。看看周围,有哪一片地面不带有一种被汗滴油渍浸透了的风味,又有哪一块儿墙皮不像是被阳光和油烟熏烤得酥松软烂?
2021/02/04 03:20
每个廊柱、每个拐角、每片瓷砖都已被人占据,不
2021/02/04 03:32
想要揪住它的鬃毛得到顺滑前行的动力。然而它并不比在骑楼下多上哪怕一分驯服。
2021/02/04 03: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