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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阅读 | 归宁 by 黄国峻

作者黄国峻 著

归宁选自黄国峻短篇小说集度外黄国峻曾以留白一篇惊艳华文文坛度外是在他辞世 15 年后首次在大陆出版书中收录的同名短篇度外被作家朱岳称为完美的小说因他的写作中不断显现出一种关于写作自身的危机形态的边界叩问脆弱的濒临分裂的自我成为写作的真正主体世界和语言重新成为问题内向世代向内崩塌他的写作既是一种世代写照又是张大春所夸赞的不与时人弹同调黄国峻的丰富大概只能用他自己书里的一句话来概括他是静物他是风景充满诗意无所不是

*文末有赠书互动看完今天推荐的短篇后来参加吧

__________

一个个候车的旅客自座位上起立这辆车是他们的身上的围巾和大衣飘摆他们不相信阳光能在冬天眷顾得了他们各种身形都有合身的衣服可穿各种款式和色调都有人在穿站立起来他们是由他们对现实抱持的态度所支撑起来的一座座帐篷依照情况随时准备迁徙

没几只手空着行李使他们看起来既笨重又固执大家都一样出发候车亭内的人们再次被连根拔起它又空荡荡的了车子是卑微的这笔直的公路是它唯一曾有的体验他们像是要协力创造什么壮举他们挤在车内的空间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是安妮

即使毫无睡意她还是学着其他人闭上眼那些冷漠的神情一张张地沉入了陌生的脸孔下安妮处处都置身在一群叫他们的人当中她也同样围上围巾一样有地方要去水面在手中的杯子里静不下来车子乖乖地循着公路的曲折而弯驶

安妮有两个月的产假她想回父母家看看待多久不一定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回家的不容易因为路途长而她行动又不方便她在车上晕吐了不过当她走在快到家的市街上时反而觉得这次返家并无特殊她的情绪平静得像是下课的学生路过市场附近安妮想买一些水果市场的菜贩还是那几个妇人还是那几句话在说光阴对这些人而言只是一座太阳和月亮共乘的跷跷板现在她是这群买菜的妇人们之一她们也有人怀孕了有的则是老得无法再怀孕了她们都买了水果如果安妮此刻突然在市场中消失那并无损于这群人可是如果消失的是她丈夫那也许海外设厂的投资计画就要中断员工要失业金融要动荡了她们一定都有那样身居要职的丈夫她们要做的事远比把水果提回家重大多了

安妮想着自己在出门前听丈夫所谈的投资案同时想着一斤橙子多少钱算太贵她仿佛心里拖着一件及地的长裙嗅着腥看着血处处留意但又没有印象有些人特别多看了安妮一眼她不知道该向陌生人还以何种神情她不记得一斤橙子该多少钱

要不要和妈妈一起去市场

不要市场好臭好脏

你小时候最爱跟着去市场了

现在我又不是小时候

我们可以买榨橙子汁喝

不要我讨厌看到鳗鱼和蟾蜍

只要手还拿得动她们一定会再买点东西填满菜篮看见菜叶的翠绿她们的眼神兴奋了起来那鲜红的鱼鳃似乎实现了某种梦想要急着回家的不只是安妮她不自觉地犹豫了片刻好像有人要替她回家一种贫血般的晕眩将她从纷乱与嘈杂中抽出来

她已经好久没机会单独一个人了连晚上睡觉也不例外上班上课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议论着证券交易的行情他们在行情的议论中交易证券鱼身上的冰块溶化苹果喷上一层水雾安妮不曾单独去进行自己的时间她买了这个和那个手臂有力地绷着她不喜欢人群因为他们活像鳗鱼和蟾蜍接下来更不会有机会独处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快要出生她时时刻刻将得盯着孩子这些妇人缺乏一种相异的原创性她们怎么老是在哺乳老是在挑选枣子和橙子如果安妮是个经济学教授她会有一个可供独处的办公室这个中午她可以看着窗外提着菜篮候车的人叹息可是那要换谁去买她家的菜呢那个说我们的产业结构如何的人他爱上了安妮他像持着一个红色氢气球般地捉住她那向上升去的力量使安妮感谢起了捉住她的人她不可以独处否则一定会脱离现实的他送安妮去市场

这个健全的人终于还是健全着家就在市场附近她还是得感到心满意足吧在阴冷的巷弄里几户人家传出了菜香安妮饿对了时候餐桌上早就准备好了饭菜母亲喜欢在做菜时接电话那样她就可以得意地告诉对方我现在没空我在做菜给小孩吃她坚持习惯说小孩谁吃了她做的菜就是她的小孩当时姑妈也在家中等安妮回来因为母亲早上发现菜煮得太多了所以临时拨电话请姑妈来分享

下一回应该让安妮下厨看她结婚三年了手艺有没有进步姑妈说像我那个媳妇经过我一番调教才三个月就生巧了母亲口头上也是常说希望她的厨艺能尽早瞒过婆家我真希望这小孩拿得稳锅铲爸爸还在诊所里吗没人回答安妮做菜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姑妈说做得好是应该的可是一旦稍有缺点马上就坏了气氛

我也是这么希望吃得好吃心理上就踏实多了我一直相信安妮会煮至于母亲心里是否真的如此希望相信安妮怀疑母亲不愿接受女儿可以不再需要她的事实这个曾撒着娇说妈妈求你今天做烤甜饼的女孩她可以变得会做菜但是不能比妈妈会做才行

对了你爸爸本来今天没排到班不过刚才听诊所通知有十几个孩子来挂了急诊上吐下泻那里人手不够所以……严不严重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也许是孩子们不喜欢他们的数学老师母亲有点后悔把姑妈约来因为她话讲得太多而菜又吃得太少

才一下子洗个脸坐在沙发上午歇安妮就感到深深地回到家中回到家的深处这屋子里的宁静不同于别处的宁静说不上喜不喜欢它太熟悉了它鲜明得使自己的新家和来此的路途变得肤浅在这屋中有着某种很容易陷入的深这种深慢慢将安妮的重量加重将性子变懒

说过了好几次她不要去菜市场不要去祖父家有好几个钟头连在一起一个比一个沉重她一个人在家整个下午第四个钟头远比第三个钟头过得慢不管谁敲门不准开门电话也不要接安妮一个人在家爱做什么就做做什么都觉得糟蹋了时间不可以玩火赶快写作业

卖水果的贩子在巷口叫卖都已经远离了几个玩球的男孩子还在模仿叫卖声喊腻了之后他们开始发明了新词卖课本卖我的袜子卖全世界他们的父母也不在家没有人约束这些小孩他们爱怎么长大就怎么长大安妮醒过来的时候妈妈回来了而她也长大了不管屋内的摆饰如何变换墙上的照片是绝对的例外一匙匙布丁送进嘴里安妮觉得眼前这几幅照片玩弄了时间混淆了她对回忆与想象的辨别结婚的那天父母亲穿着礼服看着照相机的镜头那黑洞中快门严守着漆黑再强的光也不准进入那个小洞漏开的瞬间它代表着未来整个未来都在那瞬间里安妮记得有好多人曾经驻足于这些照片前当时母亲在厨房烧茶水每个客人都有不同的表示不好意思久等了这是那个年代流行的罩纱你们当时成年了吗这是安妮对不对她刚好在问为什么要说起司许许多多的谈话围绕着它们那些记忆在照片中反复播放照片里的人表情僵硬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将在看谁安妮的父母各自拥有一部分和她神似的面相特征说不清楚是哪个局部一种难以界分的调和使得安妮觉得这是她分裂成两半的个人照这时候安妮意识到现在自己是独自一个人了不论他们是谁这里没有他们

最早从这个屋子走出去自己发自内心想去的是一个没有印象的日子她为了想能够像父母一样回到家中所以才出门的父母从傍晚一进家门一直到完全静下来之间有一段无法归属的片刻它不长不短他们在那片刻中转变着极细微的神情他们走来走去脱衣服进浴室打开冰箱翻找着信件和名片他们不说话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坐下来看看四处给安妮一个微笑他们发现自己回到了家中她也想回家看看

在外头她上学去了她结婚去了这屋子少了个人回家母亲总是独自一个人凭着经验来判断何时可以把炉火关上

妈妈我闻到了笋子的香味可以关火了吧她记得女儿的口气十分肯定地再等一下我有在留意到底她的等一下是多久不晓得反正她会突然从客厅走进厨房关火如果两人同时突然那母亲会再等一下延迟个一分钟也好她就是不让安妮猜对

在外头所学到的本事在这屋里不见得行得通有好一阵子没这样说话了在这里所用得到的话总是那几句在重复——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哪里有什么可用思想逗留在这个层次便绰有余裕了不高兴的话可以出去

哪天不都是以回家收场安妮不了解这个终站的意义比较起来外头的事物是那样浮华而生动那教人怎能不当真可是这个终站却自甘如此宁静得古板一点也没有呼应这个女人在做菜她也许是安妮花椰菜熟了她确信自己的经验猪蹄也熟了她的动作虽然呈现得彻底而细腻但是她的行为缺乏一种讯息使人能够在描述时确知这是什么朝代做好菜假设她开始阵痛然后拼了命把婴孩生下来几个月过去后她细心地养育孩子可是这还是无法判断她在哪个时空她必须要出去屋外看看外头是在革命或是太平这屋内并没有可供判断其年代的行为几乎是整天在家中母亲不让安妮怀着身孕做活她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下命令

我不是管你我是为孩子着想她本来还不让人家散步她说街上满是车子和冒失的人太危险了但是为凸显自己委屈和她的蛮横她说去吧去走钢索好了免得怨我不近人情这下她又不当安妮是小孩了虽然母亲自女儿回来后就从没清闲下来她卖力打扫房子不准女儿劳动要她像父亲一样坐着而扫她的座位底下时母亲偏偏扫得特别久

没关系你坐着脚抬起来就好了如果不让母亲哀声叹息那她怎能称心如意我这手臂恐怕是要废了没关系医生就是爱吓唬人安妮不知道怎么安慰母亲才对

洗完澡离开浴室后热腾腾的雾气还没散去留在镜面上均匀地将母亲的脸孔盖得模糊擦拭头发的时候安妮感到头发由重变轻由黏贴变干松她四处找着一条沐浴前所解下的发圈母亲在浴室架上看到了发圈她以为女儿知道放在这里所以没告诉她如果拿出去给她那岂不是在嘲笑她丢三落四而安妮也不想为了一件小事就开口问母亲好像自己凡事还要麻烦人家镜面上的雾气散去母亲坐在床边习惯性地掩着面孔夜晚夺去了人的视觉时间正行驶过最深的隧道究竟生命要将这个妇人领至何处她在屋里闭着眼睛自言自语说些不给任何对象的话发圈还遗落在浴帽架上和大多数孕妇一样安妮觉得自己又胖又罪恶这不是以往的日子所一向期望的以她的学养和办事效率而言这样过日子实在奢侈去美容院洗头听姑妈在电话中扯闲话她们要把对于现状的心得灌输给她她们交换着购物市场的折扣券用爽朗的笑声驱逐郁闷还真的有效安妮觉得自己好像在牢狱中分享老受刑人传授经验真是荒唐透顶

午餐前安妮去了一趟图书馆发泄走到巷口她看到几个老先生正在围观拆房子的工程她想起了姑妈第一天所说的你要是再早几天来还有火灾可以看现在这间焦黑的房子被拆了因为这附近的房子都盖得很接近所以失火的那家人不但没有得到同情大家反而把他们当杀人未遂的凶手来看围观房子被拆也算是种泄消心头之恨的方法虽然本来安妮也想看看工人们是怎么拆的但是想着人家的感受于是也就离开了校区图书馆里有着她要的气氛在这里闲着似乎还比在家中闲着还来得充实

几个老先生独占着报纸他们对社会的了解远比对自己的妻子来得多安妮绕过他们伸长的腿走进书巷中她想找一些有关生育婴儿的书或是食谱可是放眼望去书架上似乎没有她要的书这成千上万本书都是些什么怎么可能连一本她需要的都没有循着分类号码指示安妮经过了各门学科类别来到了图书馆的最角落就在休闲类的下方她找到了所要的书拿了三本书她坐下来阅读

没读完一面她就愣住了安妮纳闷怎么自己所拿的书——有那么多更有意思的书——是生育须知园艺大观和美食百科呢怎么自己竟和一群秃头的老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他们打呵欠抖动两脚难道自己看起来也是这副模样大略地翻看食谱彩色的图片吸引了注意力这是吃的东西做得真美味的样子可是她的丈夫说吃是低等的感官没错所有的事实都在支持他那无法被攻击的论调可是这本书竟企图把低等的享乐精致化

翻到甜点类安妮看到了更极致的手艺到底谁在研究这个领域这些甜点精美得妨碍人家的食欲它们美得像是在教训在嘲讽做和吃的双方十颗做成天鹅形状的泡芙在糖浆上面浮游这些泡芙有着细长的弯颈子圆头以及巧克力酱画上的眼睛和背上如鹅绒般的糖霜鲜奶油灌胀的身躯这怎么吃

这时候外头一阵房屋倒塌的巨响如雷鸣般传过来是工人们所拆的那间烧黑的危楼这声音将安妮从书本中揪出来好像刚才自己太安逸了才会受到惊吓

阖上食谱翻着其他几本它们同样又是无比精致是盆景插花够了另一本是编织和缝纫还有一本是报导如何生育男孩如何教导幼儿排泄……

安妮是需要也喜欢这些内容但是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她不想需要和喜欢这些雕镂和房屋塌倒的巨响相比这些内容显得太没有用了她说不上来所有的事实都在支持那无法被伤害的论调——她太低等了一个人影站在身旁安妮抬头一看是姑妈她正好要来帮儿子借一本要写心得报告的伟人传记远远地就看到了安妮可是不敢突然拍她肩膀怕吓着了人家所以刚刚站在那儿接近正午她们一同离开图书馆结伴回去

路上安妮觉得嘴馋想去市场外买点炒栗子穿过重重遮阳篷各方的叫卖声引导她们在人群中行进我的柑橘保证是甜的一个贩子说姑妈听到后便凑近安妮耳边说骗人我上周买了那个人的橘子酸得可以酿醋了如果哪天你骗他说你爱吃酸的他肯定会改口说他的橘子保证是酸的就在街口中央有个人大嚷五十块有什么了不起我的炒栗子不用钱她们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个疯妇她手上根本只是个空篮子买栗子哦她又喊没有人理她后来改口喊买洋葱哦这下子大家才笑了出来这个疯妇衣衫脏破脸上带着外伤她到哪儿都不必挤大家自动避让

买了栗子安妮看着疯妇消失在路口她和姑妈聊着真不知道是什么事竟把人搞成这样子姑妈叹道发疯又不是跌倒踩了个坑就发生了原因不可能只是某一件事造成的最后的引爆点绝不能拿来作为判断比如她的茶杯被陌生人不慎打翻我们就不能说她因此发疯因此自杀说完安妮惊觉自己怎么向姑妈说起看法了她一星期没见到丈夫她必须讨论些看法心里才不会悬着

大多数人都没有发疯安妮边走边想她知道有的女人之所以发疯是因为遭到严重的伤害可是什么伤害那么强烈路上的车辆在安妮眼前疾驶互不碰撞太神奇了也许一个女人正在研究如何做天鹅泡芙的颈子如何将糖霜施撒平均她的思维变得细如纤丝这时突然一件伤害生命的事降临这样的对比就可能显出伤害的强烈程度足以使她发疯不过对于不必学做泡芙的人而言他觉得被推倒在地根本不算强烈至于算不算伤害那就得看人的幽默感够不够了

不过安妮又想没有发疯的女人她们受的伤害是不是比较小或者事发时她们幸好不是在学做泡芙而是学打网球不然就是她们找到了很杰出的心理医生那个秃头的医生分析着社会结构与集体行为提供了一个宏观的视野然后隔天这个女人回到公司柜台上班那个医生想必治疗过一千个身心受创的女人一千个算多吗一万个呢都不多因为她们都不是在同一天一万个人同时被伤害谁叫她们只是每天十来个人受伤害太分散了而且太快复元了如果这一万人能同一天团结起来遭受侵害也许那天会变成国定假日该立碑该赔偿的保证样样不缺

像是乘坐在一辆车上只要安妮会思想着她就绝对没有下车的一天可是她哪来的才智去超越这一切她连脾气都忍不住寂寞了就想找朋友安妮卷入这个世界太深了一点也没超然过那些有手臂的人就挥舞手臂没有手臂的人则改跳脚那些想驶上时速一百的人绝不驶九十想买栗子吃的人绝不买成洋葱我们多自在安妮心想只有小心眼和容易被一点小事就影响来影响去的人才会知道我们多自在她又想

想归想她还是终得坐下来歇息看着桌上半包留给母亲的炒栗子一个下午都没动过她不想从女儿身上得到任何好处甚至不需要她形式上回来探望平常的日子难道因此都过得不算数几天后还不是又恢复从前母亲不明白自己这几天究竟愉快个什么劲安妮是个体贴的孩子话不多挺懂得包涵人家姑妈向母亲说那是你没见识过她生气发脾气总比憋在心底让人放心是吧姑妈知道她想讨赞美所以就如了人家的意两人边聊天边在店里选购一些婴儿的衣物和用品起先她们担心这样也许会破坏安妮自己来选购的乐趣但是想说收到人家代劳买来的贺礼应该也是种乐趣于是她们便满怀信心地自私了起来

通电话的时候安妮似乎重温了与丈夫在交往时的情境老实说这样有点不自在沉默的片刻显得太突兀了好像不得已要赶紧多说几句话才行不过提起家务事来谈话马上流利得很轻松一流利个性就不藏了安妮当然记得要去缴保费要去办户籍变更要领这个要申请那个他好意得瞧不起她的责任感而她也没有给他对于过度担虑致歉的机会安妮不确定什么时候要告辞只是说大概什么时候她觉得这件事没有咬定的必要性而丈夫认为安妮是想神出鬼没差不多是坚持到他失去雅量时安妮才又说后天就回去好像他专断不明理而当他沉不住气说要住多久随你便的时候安妮这才满意地挂掉电话他们交往时就是这样结婚是为了要报仇泄怨

胎儿一稍有动弹安妮就注意自己是否哪里做错了像是一艘潜水艇她觉得自己眼睛所见的是水平面上的景象而躲在深处的胎儿才是自己的首领她正瞭望到母亲在车缝棉被套裁缝车运转着母亲的专注使得那份枯燥变得庄严可是胎儿又动了也许机械声听起来有点像战车履带安妮缓缓站起来离开了客厅她航驶着身躯航向安静的角落可惜世上没那种仙境每个角落都有骚乱谁有高标准谁就等着发疯是她对悠闲的抗拒在骚乱那裁缝声熟悉得仿佛未出生前就听过她静不下来随便做点什么也行别懒了观察四周这屋子结实得没有挥得动巨锤的男人动摇不了安全就是这么来的必须要有令人却步的庞然大物她才能有空间培养内涵谈笑声是父亲带了两个朋友回来他们要玩桥牌平凡的时刻——它就像军队的齐步一样强悍安妮航行在重重景象中一天天地酝酿着随时准备向某目标发射出看法的奇怪思想那无休止的航行在惩罚中变得不在乎羞耻然后冲动地介入行进的军队中茶杯里从没有空过手上有好牌的人的表情和手上是坏牌的人一样他们的妻子看了好几年还是不清楚桥牌规则那她们究竟在看什么她们在等待又一个夜晚像纸牌一样地洗入素色的印花中

谈话声将她们从个人的处境中解放出来二个变成三个看到朋友的女儿怀有身孕她们便被共有的经验联合起来聊得热络看着安妮展着笑靥母亲在一旁把手上的热茶吹凉又一回合的输赢他们爽朗地大笑彼此吹捧承让不亦乐乎听不清楚她们怎么熬过第一胎的妊娠只见到安妮无名指上的戒指在交谈时无意间地起落摆动母亲看着手与戒指的美及搭配它们的那整个婚姻她不知道女儿是否真的在这份美感中那互有的隐瞒减少了她们交谈次数与描述的多寡回避总比撒谎仁慈

那份善意造成了疏离而对此的谅解与否也由不得谁做主母亲又去帮他们添茶水了有一份冷静在安妮心中片刻不停地欲将她自此地带走正如自己来到此地她从没有期望母亲能在此地安然自若又是一局牌新牌发至各家手上他们用重现的沉默给母亲一个无需适应的承诺

去诊所做了个检查后安妮这天去了一趟姑妈家话别基于对行动上的不便她并没有太强迫人家把五瓶自己调制的酱汁带回去不过晚餐她却执意挽留这使安妮为难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安妮忍不住地扯了谎最后胜之不武的那方终于得以告退眼见自己显得怠慢所以在送她下楼时姑妈还是不甘示弱地与她分享一个消息早上买菜的时候她听说上回见到的那个疯妇昨天杀伤了邻居一个女孩现在的治安真糟姑妈说完后感到人家来这一趟起码有增广了见闻心里才觉得有还以颜色

和街上其他人不一样安妮站在此地不动低头检视手提袋她回想着里面装了哪些东西穿过马路又有两个人走向安妮他们站着三个变五个人那是陌生人他们互为陌生人他们藏在一件件衣服里从领口探出在车子进站前他们没事可做安妮正在想着关于那个疯子杀伤小孩的消息她想这些人真难伺候治安不可以变坏钱不可以少赚身体不可以病老最好四季还风调雨顺她想这些人凭什么享受好的安妮愈想愈不在乎自己看见了什么景象

返家的路途上安妮一坐上车就呼呼大睡了

原载联合文学第十四卷第六期

本篇选自《度外》,黄国峻 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1月。【购买链接】:京东;当当

度外是作家黄国峻的短篇小说集在这本小说集中黄国峻运用实验性的文字探寻小说艺术的新可能他以不同一般的纤细灵魂将时间打碎拼接将丰富的意义寄寓在度外的语言之中带给读者完全不同于往昔的阅读体验在中文写作的无数尝试当中黄国峻的小说有一股不与时人弹同调的庄严气派张大春语即使到现在仍然鲜有与之相仿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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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评论区写下你读完归宁后的感受站长将选出 3 位朋友每位分别送出黄国峻短篇小说集度外各一本

截止时间12 月 2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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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 | 49 Annotations
因他的写作中不断显现出一种关于写作自身的危机形态的边界叩问,脆弱的、濒临分裂的 “自我” 成为写作的真正主体,世界和语言重新成为问题,“内向世代,向内崩塌”。
2020/12/25 00:24
“他是静物,他是风景,充满诗意,无所不是”。
2020/12/25 00:25
这辆车是他们的
2020/12/25 00:34
他们不相信阳光能在冬天眷顾得了他们。
2020/12/25 00:34
他们是由他们对现实抱持的态度所支撑起来的一座座帐篷
2020/12/25 00:36
他们是由他们对现实抱持的态度所支撑起来的一座座帐篷,依照情况,随时准备迁徙。
2020/12/25 00:36
大家都一样。
2020/12/25 00:37
行李使他们看起来既笨重又固执
2020/12/25 00:37
车子是卑微的,这笔直的公路是它唯一曾有的体验。
2020/12/25 00:37
她还是学着其他人闭上眼。
2020/12/25 00:38
市场的菜贩还是那几个妇人,
2020/12/25 00:39
现在她是这群买菜的妇人们之一,她们也有人怀孕了,有的则是老得无法再怀孕了。
2020/12/25 00:39
安妮想着自己在出门前听丈夫所谈的投资案,同时想着一斤橙子多少钱算太贵。
2020/12/25 00:39
她仿佛心里拖着一件及地的长裙,嗅着腥、看着血,处处留意但又没有印象。
2020/12/25 00:41
只要手还拿得动,她们一定会再买点东西,填满菜篮。看见菜叶的翠绿,她们的眼神兴奋了起来,那鲜红的鱼鳃似乎实现了某种梦想
2020/12/25 00:58
她已经好久没机会单独一个人了,连晚上睡觉也不例外
2020/12/25 00:59
他爱上了安妮,他像持着一个红色氢气球般地捉住她,那向上升去的力量使安妮感谢起了捉住她的人,她不可以独处,否则一定会脱离现实的。
2020/12/25 01:03
这些妇人缺乏一种相异的原创性,她们怎么老是在哺乳、老是在挑选枣子和橙子?如果安妮是个经济学教授,她会有一个可供独处的办公室,这个中午她可以看着窗外提着菜篮候车的人叹息,可是那要换谁去买她家的菜呢?那个说 “我们的产业结构” 如何的人,
2020/12/25 01:03
鱼身上的冰块溶化,苹果喷上一层水雾。
2020/12/25 01:04
他像持着一个红色氢气球般地捉住她,
2020/12/25 01:04
那向上升去的力量使安妮感谢起了捉住她的人,
2020/12/25 01:04
她不可以独处,否则一定会脱离现实的。
2020/12/25 01:04
家就在市场附近,她还是得感到心满意足吧?
2020/12/25 01:04
“爸爸还在诊所里吗?”
2020/12/25 01:05
才一下子,洗个脸,坐在沙发上午歇,安妮就感到深深地回到家中,回到家的深处。这屋子里的宁静不同于别处的宁静,说不上喜不喜欢,它太熟悉了,它鲜明得使自己的新家和来此的路途变得肤浅,在这屋中,有着某种很容易陷入的深,这种深,慢慢将安妮的重量加重,将性子变懒。
2020/12/25 01:06
不论他们是谁,这里没有他们。
2020/12/25 01:17
她为了想能够像父母一样回到家中,所以才出门的。父母从傍晚一进家门,一直到完全静下来之间,有一段无法归属的片刻,它不长不短。他们在那片刻中转变着极细微的神情,他们走来走去,脱衣服,进浴室,打开冰箱,翻找着信件和名片,他们不说话。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坐下来,看看四处,给安妮一个微笑,他们发现自己回到了家中。她也想回家看看。
2020/12/25 01:17
最早从这个屋子走出去、自己发自内心想去的,是一个没有印象的日子。她
2020/12/25 01:18
父母从傍晚一进家门,一直到完全静下来之间,有一段无法归属的片刻,它不长不短。他们在那片刻中转变着极细微的神情,他们走来走去,脱衣服,进浴室,打开冰箱,翻找着信件和名片,他们不说话。然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坐下来,看看四处,给安妮一个微笑,他们发现自己回到了家中。
2020/12/25 01:18
可是这个终站却自甘如此,宁静得古板,一点也没有呼应。
2020/12/25 01:19
但是,她的行为缺乏一种讯息,使人能够在描述时确知这是什么朝代。
2020/12/25 01:19
这个女人在做菜,她也许是安妮。
2020/12/25 01:19
有好一阵子没这样说话了,在这里所用得到的话,总是那几句在重复——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哪里有什么可用,思想逗留在这个层次便绰有余裕了。不高兴的话可以出去。
2020/12/25 01:20
她必须要出去屋外,看看外头是在革命或是太平,这屋内并没有可供判断其年代的行为。
2020/12/25 01:20
她细心地养育孩子,可是这还是无法判断她在哪个时空。
2020/12/25 01:21
围观房子被拆,也算是种泄消心头之恨的方法。虽然本来安妮也想看看工人们是怎么拆的,但是想着人家的感受,于是也就离开了。
2020/12/25 01:23
午餐前,安妮去了一趟图书馆发泄。
2020/12/25 01:23
几个老先生独占着报纸,他们对社会的了解,远比对自己的妻子来得多。
2020/12/25 01:23
没读完一面她就愣住了,安妮纳闷,怎么自己所拿的书——有那么多更有意思的书——是生育须知、园艺大观和美食百科呢?怎
2020/12/25 01:25
这声音将安妮从书本中揪出来,好像刚才自己太安逸了,才会受到惊吓。
2020/12/25 01:25
安妮是需要,也喜欢这些内容,但是,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她不想需要和喜欢这些雕镂,和房屋塌倒的巨响相比,这些内容显得太没有用了。她说不上来,所有的事实都在支持那无法被伤害的论调——她太低等了。
2020/12/25 01:25
“发疯又不是跌倒,踩了个坑就发生了,原因不可能只是某一件事造成的,最后的引爆点绝不能拿来作为判断,比如她的茶杯被陌生人不慎打翻,我们就不能说,看,她因此发疯、因此自杀。” 说完,安妮惊觉自己怎么向姑妈说起看法了。她一星期没见到丈夫,她必须讨论些看法,心里才不会悬着。
2020/12/25 01:26
她知道有的女人之所以发疯,是因为遭到严重的伤害,可是什么伤害那么强烈?
2020/12/25 01:26
也许,一个女人正在研究如何做天鹅泡芙的颈子,如何将糖霜施撒平均,她的思维变得细如纤丝,这时突然一件伤害生命的事降临,这样的对比就可能显出伤害的强烈程度足以使她发疯;不过对于不必学做泡芙的人而言,他觉得被推倒在地根本不算强烈,至于算不算伤害,那就得看人的幽默感够不够了。
2020/12/25 01:27
像是乘坐在一辆车上,只要安妮会思想着,她就绝对没有下车的一天。可是她哪来的才智去超越这一切?
2020/12/25 01:29
只有小心眼和容易被一点小事就影响来影响去的人,才会知道 “我们多自在”,她又想。
2020/12/25 01:29
安妮缓缓站起来,离开了客厅,她航驶着身躯,航向安静的角落,可惜世上没那种仙境,每个角落都有骚乱,谁有高标准谁就等着发疯。
2020/12/25 01:30
平凡的时刻——它就像军队的齐步一样强悍。
2020/12/25 01:31
她想这些人凭什么享受好的。
2020/12/25 01:32